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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村过端午:娘的心事娘的布,我的神树我的神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15:00:22 来源:esball-esball世博-esball官网 点击:10

  

  作者:远心

  

  今年1月25日,在呼和浩特,春节前的奔波中,突然就悟了:我跟娘一起回老家过年,娘的心事就是想家。到今天,端午节前夜,6月6日,已经四个多月过去了。我娘在她的村庄——河北曲阳县朱家庄,从冬天呆到了春天,又到了夏天了。虽然这是第一次,她在失去亲娘的村庄里生活。可我知道,她虽然失去了亲娘,依然守着爹娘生活过的乡土,她和他们依然在一起。而更重要的是,她和他们的村庄在一起,和亲人、伙伴们在一起。

  5月15日,在住了几年的小区里,发现了一棵七八层楼高,两抱粗的大杨树。粗壮向上的树干,繁茂的枝叶,一把蒲扇的扩大版,我默默望着它,终于认出来:这是我的神树。5月17日早晨,我双手合十,走到了院儿里的神树下。走过去的路上,云淡风轻,心渐渐安静。在喧闹的城市,唯有走向神的路,越走越安静。我默默地转树,转山转水转敖包,转神树,神树就是我的敖包,就是我的山水,就是连接我和天地的灵魂的信使。我沐浴着神的光辉,以此为自己照明。

  

  过完年,我就回到呼和浩特上班了。内蒙古大学是内蒙古高原的掌上明珠,唯一的211双一流重点大学。我娘却留在了村里。她每天东串西串,跟我姑姥姥冯叔衣作伴,她比娘大两岁,两人一起长大的。还有很多亲人们。玩得过了十五,二姨要去保定看孩子了,她一个人住,也不回来。二姨的新房有暖气,她一个人懒得烧。跑到我大舅的大院里,生炉子住着。大舅一家都到海拉尔做生意安家,也是内蒙古,离呼和浩特却有两千多公里。我娘宣布:俺不回去,这回俺可不回去喽,住里什么时候儿算什么时候儿。俺织布啊!她说织布这件事,就像在说一个历史时间的逆向生长。我现英姨的婆婆去世了,经好的线子没有来得及织成布,我娘要把它织出来,好好的线子,不能放瞎了。这个理由,真是充足得很。

  呼和浩特的大召、乌素图召,是藏传佛教,我每年总要去拜拜。前几天,陪同上海教授去大召。旺季未到,召庙里很清静。跪在慈眉善目的释迦牟尼佛脚下,忍不住嘴角也微翘,跟着他笑。跪在千手观音脚下,抬头看她檀木的身胎,窈窕得仿佛要随风起舞。这苍茫人世,谁能普度众生,唯有心中佛。佛不在身外,不在心外,只在一身一心。依然是无求于佛,求佛即是求己,内求诸己, 何假外物。而内求亦不可太过,随缘任运而已乎。生命这条扁舟,任尔东西南北浮游,何患飘摇,何患无路。

  

  大概过了二月二以后,不冻手了,我娘真开始引布。把那些经好的线,缠到上织布机的圣子上。在长长的村里街道,五六个人帮手引布。我看见我92岁的二太姥姥家的二姥爷、二姥姥、三姥爷、三姥姥,都来帮手了。我叫妗妗的龙山媳妇,给她们拍照录像发给我。那些七彩的棉线,像娘内心那些说不出来的记忆。俺娘不认字,俺一度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。她不认字俺怎么写她都管不着,俺就啥也敢写。可是俺有时也想,她心里那些记忆,那些小情绪,对亲娘无尽的思念,没着没落一个65岁的孤儿的疼痛,要怎样表达出来呢。唯有织布。这一次,织布成了她表达自己的方式。而七年前,她回到老家七个月,开始手工做鞋垫,一做就是七年,她用做鞋垫排解由于我的人生剧变,带给她的理想破灭,道德面子坍塌,与小外孙女离别之悲。年前,娘一个劲儿地说,俺做鞋垫实在做不上劲儿了,这弄里什么时候儿是个头儿?俺不想做鞋垫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皱巴巴地,本来就小,眯着,脸上也透着焦黄色的凄凉。俺今夜才想明白,娘那时候就像是读腻了一本书,想换一本读,她需要换一种方式,过长长的日子,表达内心失去亲娘后说不出来的栖惶。

  

  我娘织布的时候,我一次又一次面对人生的难题。我好像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,每走一步,都千辛万苦。我拜我的神树,我的神树我的神,是我的精气神,是我的定心神。我给娘打电话,虽然她听着听着就不耐烦地说:嫑跟俺说你哈事儿了,爱你怎么干儿去!她像个顽石,水进不去,风进不去,她才不管俺那一套!无论被她拒绝还是不屑,有娘在电话那头说说话,栖惶的心依然是有所归附。娘是当归,是黄芪,是决明子,归血,补气,下肝火。俺娘自己肯定不知道自己有这些功能。在写这篇散文之前,俺也没意识到。写着写着,娘的意义就浮出水面了。大概跟这首吉他曲《小罗曼史 》有关。这么轻柔回旋,一层一层地波状叙事,怎么能不给人启发呢。娘对我的意义,在姥姥88岁突然生病离世后,显得越来越重要了。我想,是因为她,继承了姥姥留给世界的爱,留给我的暖,她代表了双份的母爱。甚至她把我赶出家门的暗恨,也悄悄地消除了。

  

  母亲节那天,俺娘用了士凤姨的手机,跟俺视频。俺也忘了说了些啥。从过年到母亲节,娘一直说有钱花。俺就奇怪了,她哪来的钱,又没有任何工资待遇。后来零星地知道,她借给谁的钱还给她了,我过年给二姨的钱二姨又给她了,我姑姑得了大孙子我搭礼姑姑又给了她一部分,她织了布弟妹们要一块布也给她钱,我娘在朱家庄,成了家族一宝。她是大姐大,她是大姨,她是大姨姥姥,她是大英英,难怪她不回来,敢情是找到了充分的快乐和价值感。她的织布机卡达卡达地响着,四姨自己织布自己录像,二姨也织布,姑姥姥一直帮她织。一机布织完了又引布,又去经线,经线场上跑来跑去的女人是谁?是俺娘,跑得撒了欢了。士凤姨给她录像,边录边说:看看俺大姐,跑里欢里!

  

  又写神树又写织布,无它,只因为明天一早,弟弟赵甲,和他姐赵娜,也就是俺,要开车回朱家庄去接娘了。河北已热得织不了布,娘还坚持织呢,别再累坏了。她硬说必须织出新弄的好看线子的布来。还一个劲儿地抱怨,看着很好看,一织上白纬,白不哔咔地一点儿也不好看了。她沮丧地说人家谁谁家的布可好看里。俺就说别着急,素净的也好看,贴身铺床单还是素净点好。俺想好了,再有新家,俺就用俺娘的布做床单,从小铺着粗布长大的,也要铺着粗布变老。踏实,厚实,冬暖夏凉,那是娘一根一根织起来的花季。

  

  我的神树我的神,娘的心事娘的布。明天就能看到了,吃朱家庄村里包的大个儿粽子,吃甜甜的大红枣。想着,就美了。再念叨念叨:

  俺娘织的布,踏实,厚实,冬暖夏凉,那是娘一根一根织起来的花季。

  2019.6.6.11:36.于呼和浩特草原部落

  

  远心,本名赵娜,80后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苏州大学文学博士,内蒙古大学文学院副教授。2018年获得内蒙古自治区“索龙嘎”文学奖。生于河北唐县,14岁到呼和浩特。2000年开始写诗,2013年出版诗集《一条草游蛇的故乡》。有组诗发表在《草原》《中国作家》《作品》《诗歌月刊》《星星》《中国诗歌》《诗选刊》等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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